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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鬼故事之御魂(上)

第一章阳年阳月阳日午时,灏然阳气极盛的时刻,晴空万里,太阳烈如火地朗照乾坤,直令天地万物无所遁形。 金蛮殿上,勤政爱民的仁皇帝仍与文武百卿商议国事。 刹时,日色瞬间沉合,天地异变——朝中众人只见四周顿时漆黑一片,飞沙走石、狂风骤雨直袭大殿。 黑暗中,仿佛隐隐听得见鬼哭神号之声……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,几名宫人十分狼狈地冲入大殿中——“皇……皇上……” 从他们喘急不已的声调中,很明显地可听出一丝惊慌的意味。 “什么事,快快奏来!”皇上急切地喝问。 不知为何,他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…… “禀皇上……贺喜皇上,九公主顺利降生了。” 众官听闻此言,正要向皇上道喜,岂料那几个宫人又接着说出一个惊天恶耗——“但是……华妃娘娘……薨逝了……” “什么!?”众人大惊。 生下九公主的这位华妃娘娘艳绝天下、貌美绝伦,是圣上最为宠爱的妃子,想不到竟然因此而薨逝…… 皇上听到这个消息,又惊又急地站起身来。 “如何薨逝?” 不可能是难产吧……华妃分娩之前,宫中御医明明说情况良好,如何现在竟然…… 倘若真是难产,他定要把那些庸医—一处死。 “奴才不清楚……现在后宫一片混乱,皇后娘娘命奴才速来请万岁爷移驾后宫观视,似乎……似乎华妃娘娘死得不寻常……” 皇上等不及听完,立刻转身朝后宫而去,顾不得四周视线难明的昏晦。 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 来到翠华宫,一见躺在锦床上的华妃,皇上不禁大惊失色、倒退三尺。 华妃娘娘早已薨逝多时,只见她玉容惨暗,七孔渗出黑血,死状甚惨。 皇后连忙扶住皇上。 “臣妾也不明白,华主儿产下九公主之后,就变成这个样子……” 话说到此,忽然一阵冷风袭至,皇后瑟缩了一下,不禁住了口。 “这究竟……”翠华宫中阴风惨惨,皇上也忍不住一阵颤栗。 一名宫人匆匆地跑了进来。“禀皇上,玉清真人求见。” “国师?好,朕立刻去见他。”皇上三步并作二步,逃难似地离开此地。 一出翠华宫,便见被封为护国法师的玉清真人侍立于外。 “贫道参见皇上。” “国师免礼。国师来得正好,你看这……” “贫道正为此事而来。”昏暗中,只见玉清真人一张清癯苍颜异常凝肃,“方才贫道在观中打坐,忽见天地异变,实为不祥之兆,所以贫道掐指一算,未料妖孽竟似出在宫中……” “什么?”皇上大惊。“你说宫中有妖孽?” “至少是引起如今天地异象的肇始者。敢问皇上,今日宫中可有不寻常之事发生?” “这……莫非是……九公主?”皇上甫一动此念头,心中不由惊惧不已。 “九公主?” 皇上不由分说,一手拉着国师便往翠华宫走。 在看过华妃娘娘的死状之后,玉清真人的神色愈形凝重。 “皇上,贫道斗胆,请求一观九公主。” 侍立房外的宫女接令,连忙将襁褓中的公主抱进来。 那是一个肤白胜雪、相貌如玉的漂亮娃娃,但在雪般的印堂之间却有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玄黑之气。 “啊?”玉清真人一见,蓦然惊叫一声,倒退数步。 “国师?”皇上被他的反应吓愣了。 “皇上,九公主可是今日午时降生?” 在问题得到确定的答覆之后,玉清真人喃喃地自语道:“阳极阴尽、阳极阴尽……” “国师,究竟如何?”皇上心急地问道。 “皇上,所谓‘物极必反’,九公主在阳年阳月阳日阳时降生,阳数已极,所以反为至阴之体,这……” “如何?” “至阴之体,由于同类相近之故,极易招魂致鬼,九公主命中所带煞气甚重,恐怕……”他看了皇上一眼。 玉清真人不再说下去,皇上却已明白他所谓的“恐怕”是指什么。于是他下令——“来人,杀了九公主!” “皇上不可。”国师连忙出言阻止。 “因何不可?这妖孽已经克死华妃,难道还要让她克死朕不成!” “天生万物,自有其定数;皇上现在就杀死九公主,恐怕反会招致不祥……” 玉清真人沉吟片刻,说道:“皇上若怕九公主留在宫中会有祸害,驱逐她出宫,也就可以了。” “好,朕就依你所言,废掉九公主,将这妖孽驱逐出宫。” 由于这一番缘故,甫出生不久的皇九公主就被降为庶民,从此流落民间…… 这是梦魇吗? 午夜时分,应君衡痛苦不堪的躺在炕床上。 他双眸沉重地阖着,状似酣睡,其实意识仍十分清楚。 他的意识虽然相当清楚,但动丝毫动弹不得,仿佛沉入了一个深邃的梦中,无法醒来。 不过,他明白这不是梦。 他很清楚地感觉到,有人压在他身上,极端沉重的重量,如千斤巨石般;还有一只如冰般寒冷的手,不时在他脸上抚弄着。 这种感觉如此地清楚真实,就像是他亲眼看到一般真实,所以他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梦魇;虽然他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…… 不是梦魇,那这究竟是什么? 好几次了。不知从何时开始,每当他人睡之后,就会出现这种情况,仿佛有人压在他身上…… 多次经验让他知道,他绝对不是在作梦,但他却无法明白,到底是谁在整他? 每回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,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浓烈的栀子花香,似乎有点熟悉,却又陌生的味道…… 栀子花香越来越浓了,他脸上那只作怪的冰手也越来越放肆,由原来的单手抚触变成左右开弓。 接下来,该掐他的颈项了吧。沉睡中的应君衡有些自嘲地料想道。 每次都是这样,他也不也奢望这一次会例外。 果不期然,那双冰手渐渐转移阵地,来到他的颈间,慢慢掐紧。 啊……这感觉真是该死的清晰。他不仅颈子发疼,胸中也郁闷得难过。 他觉得肺中的空气似乎都被压空了,沉重的压迫感令他几乎濒临昏厥。 应君衡残存的意识在浓烈呛鼻的板子花香中逐渐游离,身子开始变得沉重,仿佛即将沉入了一个无尽的迷离空间…… 在这个时候,一阵亮光忽然出现在地涣散昏乱的脑海中,被压制的感觉完全消失。 “衡儿,快醒醒哪!” 一个温婉柔细而透露着焦急的嗓音不断地在他耳畔缔绕,许久许久,应君衡终于慢慢地张开双眸。 首先映人眼帘的,是一个貌美温柔的中年贵妇,再来是一个面貌气度甚为不凡的中年人。 这是应君衡的双亲——祯王爷及祯王妃。 “爹,娘。” 刚经过极大痛苦的应君衡挣扎着要起身请安,帧王妃连忙阻止他。 “躺着就好、躺着就好。”她将他按回床上,顺手取出方巾,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滴。 “刚才我和你爹不放心,特地过来瞧瞧你,见你方才的样子,想必同样的事又发生了。”祯玉妃说到这里,不禁叹了口气,关怀地问道:“你现在可有好一些?” “孩儿没事。只是劳动爹娘,孩儿心中不安。” “傻孩子,说这什么话。”祯王妃轻斥一声,转头向祯王爷说道:“王爷,妾身想,再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,咱们请位道长来看看吧!” “这……”祯王爷沉吟了一下,说这:“也只好这么做了,看君衡这个样子,似乎事情不简单。” “可不是。”祯王妃回过头去,心疼地轻轻抚触应君衡颈部那深刻而明显的紫青掐痕。“原本以为只是偶尔犯上邪崇,过几天就没事了,没想到现在竟然这样没完没了……” “我明天就请人到府中做几场法事,现在让君衡好好休息,咱们走吧!” “嗯。”祯王妃轻应一声,慈爱地替应君衡盖妥被子。“衡儿,你安心休息,我们离开了。” 祯王爷夫妇离去之后,应君衡的房中又恢复原来的漆黑。 他闭上双眼,静静回想方才的情况。 空气中依稀还飘荡着桅子花的香气。既熟悉又陌生的悄悄召唤他那湮灭在遥远岁月的记忆…… 究竟是谁? “啧!那些茅山术士,果然只是一班招摇撞骗、徒务玄虚之辈!” 为了替爱子祛除邪崇,祯王爷和王妃不惜请来大批道士到府中作法;然而十几天过去了,应君衡梦魇的症状依然如故。 看到爱子夜夜受苦,日渐赢弱憔淬,一向修养甚好的祯王爷也不禁生起气来。 “王爷,这该如何是好?”貌美高贵的祉王妃以巾拭泪,一脸愁容。 “这……我也无法可想啊……” 两夫妻在大厅之上愁容相对,一筹莫展。 倒是坐在一旁的当事者应君衡,依然一脉自在,平静淡如的神情若无事然。 “爹、娘,‘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’,倘若天意注定如此,孩儿认命就是,你们何必忧愁?”他的口吻淡然,仿佛事不关己,丝毫不以自身安危为虑。 “你这孩子,说这什么话?”祯王妃闻言停下拭泪。“什么认命?不许你再这么说不论如何,娘一定会想办法救你!” “是啊!君衡,爹娘一定会设法,你只管安心,别胡思乱想。”祯王爷也说。 应君衡见他们如此执意,便不再说什么。 “姨丈、姨娘,如果你们愿意试试的话,我们倒想跟你们推荐一个人,或许这个人救得了表兄也说不定。”侍坐一旁、经常客居在祯王府中的彦文、彦武两兄弟开口说道。 “什么人?快快说来!”祯王爷连忙催促。 “是当今的护国法师——玉清真人。” “玉清真人?”帧王爷和王妃闻言,相视一眼,不觉又惊又喜。“是了,为什么我们竟没想到他,也闷糊涂了。” “我这就请他去。”祯王爷说。便欲起身。 “姨丈且慢。”彦文忽地唤住他,说道:“姨丈,这玉清真人虽然甚有道行,但如今毕竟也年迈了,您就这么去请他。他未必肯费心尽力;不如,您先去见过皇上,有皇上的话,不怕这老道不从。” 祯王爷闻言,将手一拍。“多亏你提醒我,我得先去见见圣上才是。” 说着,一迳出门去了。 玉清观一一位于京城的天下第一大道观,观名为当今圣上所赐,由护国法师玉清真人掌管。 这玉清真人原是在龙虎山修练的道士,因道行了得,皇上以“真人‘呼之。 封为护国大法师,至今历时四十余年。 祯王爷在见过圣上之后,便来到这玉清观,向玉清真人诉说恳托之事。 “这……承蒙王爷看得起,将这件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老道,但……如同王爷所见,老道年已老迈,龙钟不堪,恐怕不能帮得上忙了。” 面对祯王爷的请托,苍颜白发的玉清真人面有难色。 “真人何出此言?真人虽有年纪,但老当益壮,你的能力还是令人佩服的,何必如此推托?” 玉清真人摇摇头。“非是老道推托,实在是……心有余而力不足啊……” “请真人勉为其难吧!就算本王不够分量劳动真人,也请真人看在皇上的份上,救救小儿!” “王爷如此说,教老道如何担待得起?非老道不愿尽力……唉!”玉清真人一语未了,便长长喟叹了一口气,不再说下去。 在他苍老而龙种的容颜上,有一种桑榆晚累的沉重悲哀。 祯王爷见他如此。也知道他的为难,但为了唯一的爱子,他不得不强人所难——“请真人念在皇上的殷殷请托,大发慈悲。”祯王爷毫不放弃地继续恳求。 “王爷……”玉清真人望着祯王爷,无奈地喟然长叹。“贫道老了,许多事是无能为力了,有负圣上和王爷重托,也不是贫道愿意。” “真人……” “王爷,请回吧!贫道爱莫能助。”玉清真人言讫,叹息转身。 他今年已八旬有余,真的老了,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;且近来体力大不如前,哪还有法力降妖伏魔呢? 玉清真人心中深深感叹。 “真人,难道你就这样见死不救吗?” “这……” “真人,算本王求你了……”祯王爷说着,竟然朝着玉清真人跪下。 玉清真人察觉王爷此举,连忙回身扶住。 “王爷,您这是何苦呢?不是贫道不愿帮忙,实在是我无能为力;倘若有其他的方法……”玉清真人说到这,脑中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。“倘若有其他的方法……倘若……”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祯土爷连忙追问:“真人,是不是想到有其他方法可解救小儿?” 他的生命仿佛出现一道曙光。 “这……”玉清真人沉吟了片刻,“容我细思。此法是否可行……” 许久之后,他缓缓地开口说道:“也只好这么做了。” “真人,如何?”祯王爷急问道。 “王爷,您可知道当年九公主的事?”玉清真人不答反问。 “九公主?那个当年一生下来就克死华妃娘娘,因而被废为平民的公主?这事本王当然知道,真人因何提起旧事?” “除了克死华妃娘娘这项罪责之外,王爷知不知道九公主被驱逐出宫的主要原因?”玉清真人并不回答,又继续问道。 “这本王就不清楚了。”祯王爷摇摇头。 记得当年皇上的爱妃华妃娘娘产下九公主,原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喜事,谁知就在那一天,天地异变,华妃娘娘竟无端薨逝,乐极成悲。 华妃死后,皇上悲痛异常,便因此而废掉初生的九公主。这段缘由是众所皆知的事;但若说此事尚有内情,这倒未曾听闻。 “其实,九公主之所以会被放逐,是贫道的主意……”玉清真人双眼凝望远方,沉默了半晌,仿佛整个人掉进了久远的回忆中,“我告诉圣上,九公主身上所带的煞气太重既然会克母,难保不会克父……” “哦?” “这是事实,九公主确实有克死双亲的命格,但这并不是我所害怕的,因为皇上毕竟是九五之尊,就算九公主煞气再重,也不可能伤及皇上分毫,我真正担忧的是……” “是什么?”祯王爷对于此事,也不禁好奇。 玉清真人望了祯王爷一眼,“这件事说来荒谬且骇人听闻,贫道本不欲将此事宣之于口……就是当年,我也不曾告诉皇上,这是天大的秘密,也是我最大的恐惧……”说到这儿,玉清真人竟有点双眼发直。似乎恐惧至甚。 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 “九公主她……具有御鬼之能。” “什么?”祯王爷闻言大惊失色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 尽管是由护国大法师口中说出,他亦不敢相信世间竟有此事。 “千真万确,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,老道亦不敢唆使皇上放逐九公主……” 玉清真人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当年,我为九公主推算命数,意外地发现这位公主居然具有此异能,我担心这种不寻常的力量日后将成为扰乱宫廷的祸源,便以煞气之说,劝皇上驱离九公主。” “既是如此,当初真人因何不对圣上直言?” “贫道不愿骇人听闻,何况,泄露此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,原本,贫道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出这件事,但今日……” “真人告诉本王此事,莫非是……”祯王爷隐约明白他的用意。 “没错。请王爷去找九公主,九公主既有御鬼之能,相信救得了小王爷。” 祯王爷显得犹疑再三:“这……这可妥当?” 他可以相信这件事吗?具有御鬼异能的九公主? “别无他法。”玉清真人笃定地说。“王爷,倘若不是老道真的无能为力,也不会想到要拜托九公主;如今,您也只有相信这法子了。” “这……唉,好吧。”祯王爷迟疑了许久,也只好姑且听信。“今日有扰,本王告辞了。” 玉清真人送祯王爷步出玉清观门外。 “真人留步,不劳远送。” “王爷,今日之事,还请王爷切莫宣扬。”临行,玉清真人不忘殷殷嘱咐。 “这不消说,本王晓得。就此别过。” 祯王爷离去之时,已是日落时分。 日薄崎嵫、暮霭四合,四周笼罩在一灰暗昏昧中,日月无光,依稀又回到了天地异变的当年…… “九公主?” “本王昨日去拜谒玉清真人,他的确指点我去找这个人。” 大厅上,祯王爷将玉清真人所指示的法子提出来,和王妃及二位外甥相商。 “想不到当年被废掉的那个小公主,背后居然藏有这样的秘密。”彦武听闻此事,不免疑信参半。“姨丈,此事属实吗?该不会是玉清真人一时的推诿之辞吧?” “真实与否,本王不敢肯定,但相信玉清真人应不至于欺骗本王才是。”祯王爷持须沉吟。“何况,如今也只剩下这条路可走,我们不得不姑且信之。” “那九公主现今人在何处,玉清真人可有指示?我们得赶紧差人去请她呀!” 王妃听到有方法可救爱子,也不论消息真假,只管连连催促。 “九公主自被废为庶民之后,据说就避居在京城东郊,这在朝中倒也是人所皆知的事;只不过,到底是在东郊哪个地方,这就需要探查一番。”祯王爷说道。 “要找出九公主所居之地,应该不是问题,但……”彦文说道。“找出九公主的居处之后,姨丈将遣人去相请吗?” “这当然,如何不差人去请?”祯王爷对他的问题感到不解。 “这么做的话,姨文不觉得失礼吗?” “此话怎讲?” “九公主虽然早已被废,如今是平民之身,但她毕竟是皇族血脉,身分自然尊贵、不比寻常;现在姨丈随随便便就差个人去请她,未免有失礼数,何况,如今是咱们有求于人。”彦文侃侃说来,一番话说得甚有道理。“外甥这话,姨丈以为如何?” 祯王爷想了一下,点点头。“你说的也是,依你之见,那该如何?” “外甥认为,理当由表哥亲自前往才是。” 祯王爷和王妃闻言,相视—眼,不觉有些迟疑——“这样妥当吗?衡儿现在身子不是很好,万一有什么闪失……”王妃担忧道。 “姨娘只管放心,我们二兄弟都可陪表哥一同前往。”彦武说道。 “这……” “也好,那就由你们兄弟二人陪君衡去吧!”祯王爷思考片刻,决定道。 “你们自行前往,可以先探一探九公主的虚实,再决定是否要请求九公主伸出援手,免得我贸贸然就遣人去相请,有唐突之失。” 王妃听了,这才没有异议。 “王爷说得也是。”她转向两兄弟:“彦文、彦武,这就有劳你们了。” “应该的。” “对了,衡儿人呢?”王妃突然想起,左顾右盼了一下。“为何到现还不见人影?” 应君衡和彦文、彦武二兄弟向来是焦孟不离,那两兄弟已经在厅上坐很久了,却始终不见应君衡出现,王妃不免感到疑惑。 “喔,表兄他一大早就出去了,说是要去东郊散散心,顺便扫一下周姑娘的坟。” 一听到“周姑娘”这个称呼,祯王爷和王妃的神情显出一丝讶异,但很快便黯然下来。 “兰萱啊……不知不觉,她也已经过世三年了……” 大厅上顿时一片沉静,只有窗外的凉风呼呼地吹着,有一种伤逝的悲哀。 东郊,群山绵延成一片幽静山野。 丽日时,明亮的阳光洒落群山,映照出一野明媚亮丽的幽景;而阴天时,就像此刻一般,四周山峦只是灰蒙蒙的一片,在浓重的云露笼罩下,显示出一种荒凉阴沉的意象。 山中小径,是让荒烟蔓草埋没的几块石皮,由山脚零零落落的蔓延到云深不知处的山间。 在几不可辨的石径旁,孤立着一座石坟,也同样埋没在荒烟蔓草中——这座坟是一片绿,坟上攀爬着满是枝蔓的藤萝菟丝,繁杂纠结,交织出一张浓愁不散似的密网;墓碑上也爬满了绿痕,藓苔地衣之类的青苔紧附其上,整块墓碑看起来宛如一块青石。 那碑石立在灰暗的浓雾中,阴沉沉的似乎在诉说着一种无言的悲凉…… 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,渐渐靠近。 不寻常的声响造访这一片寂寥山野,四周隐隐约约透露着诡异。 马蹄近了。 那是一匹高大的骏马,漆黑的皮毛在荒雾中微微闪着光亮。这对死灰的四周,是如此的不搭调…… 而马背上的那个人,更是突兀的出现。 那是一个俊逸不凡的高大身影,虽显得有几分削瘦,却丝毫无损其潇飒英姿。 他来到孤坟前,策马驻立。 月白色的衣摆在潇飒的冷风中翩然飘曳,薄雾中,宛若几片化为白蝴蝶的纸灰。 那人静静地望着孤坟,俊朗清亮的眸子似无焦距般,俊逸的容颜凝着一种漠然的情愫。 墓碑上的刻字在青苔侵蚀之下,早已是模糊难辨的一片荒芜;然而尽管如此,望着孤坟的应君衡依然很清楚那个埋没在青苔之下的名字——周兰萱。 一个红颜薄命的女子,是他在五年前,十七岁时所娶的妻子。 她原是周尚书之女,经父母之命嫁人他们祯王府,但过门不过二年,年仅十八岁就夭折了。 对于这个过于文静温顺的小妻子,应君衡没有太多的印象,唯一的记忆,是她那抹总爱躲在角落偷望着他的腼腆笑靥。她死后,他也甚少怀念起她。 琴瑟二年,她就像是他生命中一个必然的过客,轻轻地来,又轻轻地走,从不曾造成任何波动和涟漪。 但最近,他竟意外的想起了她。 那抹腼腆的笑,她身上惯有的香味…… 没来由的,他想起她,有意无意地就会来到她坟前走走,但望着她的坟,心中却又没有任何感觉。 应君衡又静立了一下,蓦然策马离去——往山野的更深处行去。 近来连日梦魇令他抑郁,他想藉此机会透透气。 他驭马缓行,寂静荒凉的山间惟有规律的马蹄声轻轻的回响着。 忽然,一个轻细、几不可闻的抽气声随风而来,轻轻飘人他的耳中。 他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来向寻去。 行不多时,他来到一片石皮光滑的峭壁之下,发现一抹玉色的身影悬于峭壁上的一株枯松间,情况岌岌可危。 谷风习习,那一抹身形微微飘荡,犹如一只初展稚翼的纤弱蝴蝶。 不作多想,应君衡即刻跃离马鞍,施展轻功登上石壁。 只见他身形灵动、行动迅捷,屏息间便来到那个人的身边。 应君衡不敢多耽搁,一手握住枯松枝干,一手揽住那人的腰间,翩然跃下。 那人丝毫没有挣扎,又轻盈的似乎没有重量,应君衡不禁感到疑惑。 安全落地之后,应君衡立刻放开怀中的人,想看清对方究竟是何等之人。 一见之下,应君衡不禁怔然——面容似玉、双眸如星,绝美若清晓蔷薇、幽丽如月下芙蓉,竟是一个艳绝天下的无双丽人。 天下竟有如此美人!应君衡心中暗自惊异。 正想询问对方的来历,只见那个美人略一拱手——“多谢相救。” 她的嗓音细若乳燕初啼、轻如露滴空谷,应君衡尚不及确定她是否真的曾经开口说话,对方早已转身离去。 “请稍等,姑娘……”应君衡开口相唤,却唤不回她渐行渐远的倩影。 他不禁赶忙向前追去。 那位姑娘似乎对这带的野岭山径甚为熟稔,一眨眼间便消失在应君衡惶急专注的视线之内。 他只能怅然的立在原地。 风静静地吹着,在微着凉意的风息之中,依稀残存一阵幽绝的冷香,证明那个美人曾经在他怀中的事实。 第二章一抹纤丽袅娜的玉色身影在荒凉的山径间迅速地穿行。 习习的谷风轻轻吹拂着,扬起她一片沾染着殷红血迹的翩翩衣袂。 这位有着绝色容颜的姑娘很显然的受了伤。 她身形匆匆的赶路,然其庄重沉稳的神情、雍容不凡的举止,突显这位姑娘不同于一般人的修养气质。 她走到一座古老而陈旧的破院落外,停下脚步。 “邵婆婆。”隔着一道残破不堪的旧篱笆门,那位姑娘轻声地呼叫。 不一会儿,那道破门咿呀一声的打开了,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苍老的妇人。 “小姐,您回来了。”老妇人出门迎接那个美人,衰颓的容颜是一惯漠然的神色;然而从她的动作和称呼,却可以明显的看出她对那位年轻姑娘的敬畏之情。 “嗯。”被称小姐的姑娘轻应一声。 这栋破屋显然就是这位艳美绝寰的姑娘的住所。 “小姐,您这!?”老妇人见到那位姑娘粗布衣衫上所沾染的血迹,不由得大吃一惊,惊惶之情溢于言表。 她连忙拉住那位姑娘手臂,仔细察看。 只见在那位姑娘纤细白皙的手臂上,蓦然刻划着两三道殷红的血痕,呈长条状的伤处还不断沁出鲜血。 “怎么会这样,小姐?” 相较于老婆婆的紧张,那位姑娘显得冷静异常;淡漠的神情仿佛不觉得自己受了伤似的。 “没什么,只是方才采药的时候,不小心教枯枝给划伤了。”她轻描淡写的说,迳自走进那座残破不堪的院落。 这位姑娘就是方才受困于峭壁,为应君衡所救的那个人;但她却以寥寥的几句话,轻易抹煞掉不久前峭壁遇难的经过。 “您又跑去采药?我不是说过,您要用药材,就吩咐奴才一声,奴才到城里给您抓些来,为什么您又亲自到山里采?”邵婆婆有些不满的跟在她身后唠叨。 这位姑娘闻言,神情微微一变,眼中似乎闪过一抹黯然的情愫。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,也没有回答邵婆婆;继续往院中的破屋行去。 她来到房中,持起衣袖,随意抓来一条碎布,替仍微微渗出血丝的伤口包扎,态度轻忽至极。 邵婆婆跟进来见到这样的情况,连忙说道:“小姐,您这样做如何可以?奴才到城中替您请个大夫来处理伤口。” 她说着,便要转身出门而去。 “站住。”那位姑娘开口阻止了她。 “小姐?” “不用去了。”她冷冷的说。 “可是您的伤不得不处理。”老婆婆仍执意到城里去。 “我说别去,就别去。”这位姑娘转过头来和她相对,神情漠然而冷淡。 “你忘了城里那些人,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吗?何苦去自取其辱。” 听见她这么说,婆婆显得有些迟疑;但她还是不死心地说道:“无论如何,奴才也要试试。” “你……” 那位姑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邵婆婆很快又开口,打断她的话——“何况,我们的粮食吃完了,我也必须再拿些珠饰进城去换。” 她说完之后,不待那位姑娘开口,便匆匆地出门而去。 望着老婆婆远去的背影,那位姑娘眼中蓦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悲哀。 她静静地坐在房中,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悄悄溜进她脑海;等到她察觉自己又想起这些不愉快的回忆时,早已是泪痕满面。 她很快地拭去泪水,回复一脸淡漠的神情,静坐着等待老婆婆回来。 不知过了多久,那个老妇人回来了——自己一个人回来。 “没有人愿意来看诊,是不是?”那位姑娘平静异常地说,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早已心里有数。 她早就明白,城里的人一向视她若鬼魁精怪,避之惟恐不及,谁愿意接近她? “小姐……” “别再说了,你下去休息吧。”她面无表情的挥退那个老婆婆。 邵婆婆又看了那位姑娘淡漠异常的神情一眼,叹息着离去。 那位姑娘依旧沉静地坐着,纤柔秀丽的眉宇之间微微透露一段轻郁的愁思。 许多事情……是她无法决定的,但她的生命,却因此而背负上无尽的痛苦和罪恶。 她的生命,原就来自错误。 自从那一次邂逅之后,那名女子的倩影便一直萦绕在应君衡心中,而他夜夜遭受折磨的情况,则愈发严重。 他的形容越来越憔悴削瘦,整个祯王府因此而笼罩在一股愁云之下。 彦文、彦武二兄弟便不由分说地架着应君衡,往东郊去寻求帮助。 “真是的,连你们两个也信老道士的无稽之谈! 在前往东郊的路上,应君衡不以为然地说,似乎对此行不甚乐意。 这些日子以来,他虽然倍受妖邪作祟之苦,身体甚为虚弱,却还是嘴硬得很;对于彦文、彦武硬是将他架到东郊的行为,相当不悦。 “宁可信其有嘛!君衡。”相貌俊美斯文的彦文微笑的说,对应君衡的奚落不以为杵。 “你们相信也就罢了,何必拉我走这一趟。” “喂!你怎么这样说话,我们可是为了你好那!”彦武不平地嚷声抗议。 “真是狗咬吕洞宾。” 彦文和彦武二兄弟的年纪虽略小于应君衡,但因从小一起玩闹惯了,私底下说起话来倒也是没大没小的,毫无忌讳。 “喔,这么说是我不识好人心了?那可真感谢你们啊,两位大好人。”应君衡以充满讥讽的口吻说道。 “你……”坐在马上的彦武气得差点跳脚。 温雅的彦文只是淡淡一笑,没有说什么。 “没关系,你现在尽管嘴硬没关系,等治好了你的症状,看你怎么谢我们!” 彦武不服气地说道。 应君衡没有答腔,深凝的神情若有所思。 许久之后,他淡淡的说了一句——“如果还有那个机会的话。” 虽然嘴上不说,也不像彦文他们那样急着寻找解救自己的方法,但他心里却很明白,他的生命……大概也有限了…… “你又说这什么话?” 彦武一语未了,只听得一直缄默的彦文慢慢的开口说道:“也许吧,虽然我们硬是强迫你来此求助于九公主,但老实说,九公主到底有没有办法救你,我也不敢确定……万一真的回天乏术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蓦然沉默了,一抹淡淡的愁伤蒙上眼眸。“……我们就来生再做兄弟吧。” 应君衡闻言,看着彦文,优美的唇角有着一丝淡然的笑意,似乎对于他的话表示不认同。 “你们……”彦武看他们这个样子,心中也不免伤感,只是嘴里仍然说着:“你们怎么都这么悲观,这样哪里像个男子汉?真是笑死人了!都还没试,怎么就知道事情不成功,还说出这一堆丧气话!” 彦文笑了一笑,“你说的是,我们总得先试一试哪!”他说着,转向应君衡说道:“兄弟,在听天命之前,我们先尽人事吧,” 应君衡点了点头,随着他们二兄弟快马加鞭,向东郊急驰而去。 但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?虽然他愿意接受彦文、彦武兄弟的好意,可心中却也不禁如此想道。 如今的处境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四处窜求生门一般,他有一种悲哀的感觉。 为何非得这么做不可呢? 从来不是妄有轻生意念的人,但在长期倍受妖邪作崇之下,不知为何,他的求生意念日渐淡了…… 也许死了倒轻松,他想。 他们来到一幢古宅之外,停了下来。 根据王爷探查的结果,眼前这座阴沉古宅就是九公主的居处了。 只见这座古宅果然阴沉得可以——一排枯败的桑拓如篱笆一般,参差零落的圈围住居中的屋檐,墙壁间攀满了薜荔藤萝之类的葛蔓。 那些葛蔓绕柱垂檐、四处蔓生,或飘垂如翠带佛风,或纠结若葛绳盘石,衬托得整栋屋宇如荒屋似的。 庭院里,荒草乱石、残榛断梗,乔木佳花无几,倒是葛藤蔓生了一地。 整个古宅看起来是一片荒芜的绿,是一片阴冷的凄凉。 “我的天啊,九公主就住在这个地方?”彦武见到这种景象,忍不住惊叹出声。“这种地方可以住人吗?天啊!活像鬼屋似的……” “彦武,不要胡说。”彦文连忙制止他的口无遮拦,不许他失礼。 这栋古宅的大门是两片合在一起的残破木板,衰败一如两旁的篱笆。 门板上挂着一块木匾,依稀可见匾上题着三个模糊的字——“泣芜居”。 彦文走向前去叫门。 “请问有人在吗? 过了片刻,没有人回应,彦文正欲再次高声询问,只听得彦武咕哝地唠叨着:“我就不相信这种地方会有人住!真的就像鬼屋一样嘛,仿佛随时都会有鬼出现似的……” 一语未了,门板咿呀一声地开了,从门后探出一颗头颅来——白发披散,一脸皱如风干橘皮,两只老眼深陷无神,干枯的眼眶中似乎还散发着幽幽磷光…… “鬼呀!”彦武抑制不住地放声尖叫,壮硕的身子不禁跟跄后退,几欲仆倒。 “看清楚,只是一个老婆婆。”应君衡跃下马背,见彦武吓成那样,好笑地扶了他一把。 彦武得到应君衡的支撑,定睛一着,这才明白门后之人果然只是一个白发苍颜的老妇人。 “呼,吓我一大跳。”彦武放心地叮了一口气,拍拍自已的胸口压惊。 “真是失礼。”彦文白了他一眼,这才转向那个老婆婆说道:“很抱歉,冒昧造访,请问九公主在吗?” 老婆婆死鱼一般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三位来人,面无表情,也不答腔。 许久之后,她缓缓地开口,嗓音沙哑而低沉,仿佛来自地府的声音。 “你们是谁?” “我们是祯王府的人,今日来此,乃有一事相求于九公主。”彦文表明身分顺便说明来意。 老婆婆沉默半晌,说得一句:“暂候。”便转身人内,门也随之阖上。 “这老婆婆是谁呀!怪里怪气的。” “彦武,你又在无礼了。”彦文不悦地责备他。 “本来就是嘛!”彦武不服气地继续咕哝:“我看那个九公主,一定也是怪人一个……” “你……” 彦文正想说些什么,门倏然又开启了。 “小姐请你们进去。”老婆婆语调平板地说道,然后迳自转身而去。 他们三人连忙随后进人。 行经庭院的时候,四周无风,和煦的太阳也高悬于空,但他们却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阵阵的阴冷。 在这个荒芜的院落里,四处透露着阴沉的气息;似乎连午后的阳光,也带着寒意…… 好不容易走过这庭院,老婆婆将他们带到更形诡异的古屋前,安排他们在回廊上坐下。 “什么?居然叫我们坐在外面走道上!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?”这栋古屋诡异阴沉的气氛确实吓到了彦武,但面对这样的待遇之时,他却也是勇敢的表示出不甘受辱之意。“我们好歹也是祯王府的人……” “彦武,不得无礼。”彦文阻断了彦武的牢骚。“对方是公主之尊、非同小可,容不得我们冒犯,乖乖坐下吧!”他低声训斥,拉着彦武在回廊上的蒲团坐下。 应君衡早已就坐,静静地打量起四周。 他发现他们三人正坐在正厅的大门外,而这扇大门其实并没有门板,只是垂挂着一片落地大竹帘,区隔出室内和室外。 他的目光透过竹帘望向厅内,看见帘后还立着一架半透明的屏风,在屏风的后方,放置了一块坐垫。 那大概就是九公主的座位吧!他想。 如此有距离感的会客方式,是那个已经被废掉的公主用以维持自己应有尊严的表示吗? 好特别的女子。就算是现今宫中的公主,也不见得有几个能如此严守礼法,这个九公主确实不同凡响…… 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? 竹帘外的应君衡第一次对那个传说中的九公主感到兴趣。 正兀自想着,他隐隐察觉帘后似有动静。 拍眼望向厅内,只见一个身着繁重衣裳的身影,渐渐自远方移到屏风后,跪坐而下。 她的动作举止优雅而雍容,显示出深厚的涵养,令人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属于皇族的尊贵气息。 传说中的九公主现在就端坐在他们眼前,但因为重重的阻隔,他们无法看清帘后之人的全貌,只能藉由偶尔传出的衣物摩擦声,和隐隐自帘后飘散而出的清冷香气,来揣测想像映在屏风上的那抹倩影…… 这香气是!? 应君衡初闻到那丝若有还无的冷香气息,不由得愣住了。 似曾相识的香味,这究竟是…… “将你们的来意告诉小姐吧。” 老婆婆的声音顿时惊断应君衡专注的思绪。紧接着,他耳边听到彦文的声音:“这位是祯王府的小王爷,应君衡。小王爷似乎中了魇胜之术,夜夜为鬼物缠身所苦。听闻九公主有御鬼异能,因此我们特地前来请求九公主伸出援手,予以破解,以救小王爷。” 帘后之人沉默许久,一句话也没有表示。 良久之后,她倏然起身,往屋内走去,依旧一句话也没有。 “九公主、九公主……” “喂,你怎么走了?喂……” 彦文和彦武见状,连忙出声呼唤。 轻细的鸳音渐行渐渺,九公主高雅的身影缓缓隐去,仅余一帘娜娜的清冷。 “你们走吧,小姐不愿帮助你们。”老婆婆面无表情地下逐客令。 “让我们再求求九公主……”彦文不甘心的说道。 “不用求了,走吧!小姐转身而去,你们再怎么求。她也不会答应。” 老婆婆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三人送出门外,“砰”的一声阖上门。 彦文、彦武颓然立于门外,一脸绝望。 应君衡的脑中却一直只思索着一个问题——究竟是在哪里闻过这香气? 究竟是在哪里呢? 他想了许久,终于豁然开朗。 在泣芜居所闻到的香气,他在前些天所救的那名女子身上也曾闻过。 难怪他会觉得似曾相识……但,这表示什么?相同的香味是表示她们乃同一人吗?那天那位美貌绝伦的姑娘,就是九公主? 大概不可能吧。看九公上的举止模样,丝毫不像是会在峭壁上遇难的人;那位美人应该是东郊附近山野人家的姑娘,但…… 相同的香气,又同样在东郊出现,未免也过于凑巧了……那天那名女子年纪约莫十七、八岁,九公主被废为庶民也是十八年前的事…… 就算假设那名女子就是九公主,有何不可? 他决定了,无论如何,他一定要找出当天那名在悬崖边的姑娘,无论如何… … 为了再见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一次,他应君衡不计一切。 基于这个原因,应君衡再度来到“泣芜居”。 “小姐不会答应救你的。” 荆门外,依然是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老脸。 应君衡尚未说明来意,老婆婆就出言拒绝。 “应某非为此事而来,而是有一事相请问九公主,烦请通报。” 九公主肯不肯救他,已经不重要了,他不过想证实自己的臆测罢了。 他只希望能再见那女子一面。在他有生之年……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,转身人内。 片刻后,他被请入“泣芜居”,坐在和那一天相同的座位上。 隐隐一阵清雅幽淡的香气不断地拂面而过,应君衡知道九公主已来到帘后。 “你有什么话要问,就赶快说。”一旁侍立的老婆婆显然有丝不悦的催促。 “我一直很想寻找一个人。”应君衡没有理会那个老婆婆,逞自慢条斯理地开口。“我不知道该从何处才能找到那个人,不过,我想九公主应该清楚那个人到底在哪里。” 帘后人静默一如她映在屏风上的黑影,没有回答。 应君衡早料到是这种反应,继续说道:“那个人对我而言,重要非常,应某一定要找到她;倘若九公主明白她的行踪,恳请莫要隐瞒……” “说了半天,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?”老婆婆不甚耐烦的打断他的话。 “她是一位年轻的姑娘,约莫和九公主一样,十七、八岁的年纪,应某是在九公主居处附近的山野遇见她,当时这位姑娘似乎失足跌落山崖。受困在峭壁之上,是应某出手相救。” 应君衡一边说,一边留心九公主的反应。在提及峭壁一事的时候,他发现帘后人的身影微微一动。 是凑巧吗?还是…… 他不动声色,续道:“应某救了那位姑娘之后,她很快的便离开了,连姓名也不曾留下,但我很希望能再见她一面,自从那天之后,我没有一日忘记她……” 九公主一直保持缄默,不曾说什么,倒是一旁的老婆婆冷冷的开口了——“这关我们小姐什么事?” “应某发现,那位姑娘身上的气息和九公主相似,因此,我怀疑九公主和那位姑娘应该有所关连,或者……” “或者什么?” “或者……九公主和那位姑娘,根本就是同一人?”应君衡说道,望着那抹尊贵身影的目光精锐,似想穿透屏障在他们之间的帘幕一般。 “荒唐!”老婆婆听地说完,登时不悦地斥道:“我们小姐是何等高贵雍容之人,如何会受困悬崖,为你所救?简直是一派胡言。” “应某是否胡言,似乎由不得阁下断定。”应君衡冷淡的回言,看也不看那个老婆婆一眼。 “你……”他的话让老婆婆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反驳。 应君衡无意多理会她,清澄的眼眸直望着九公主,神情专注而认真。 “九公主,我想请问你一句话——那天那位姑娘,是不是你?” 九公主依然静默着,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奇异玲香无言地在四周飘荡。 在这样清冷的香气中,应君衡也沉默着。 与其说他在静候九公主的回答,不如说他是专注于观察帘后人的一举一动。 方才他提出问题的时候,帘后黑影的微微一颤,以及此刻九公主状似坐立不安而产生的轻细移动,全逃不离他清澈的双眼。 他的问题对一向冷静异常的九公主产生影响了。 原本,他是抱持着不确定的态度前来试探的,而在见到九公主这一些不寻常的反应之后,他几乎可以不用再怀疑——令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终于找到了。 应君衡心中甚喜,但为了进一步证实,他再度试探地问道:“怎么了,九公主?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?” 九公主依然不语。 一旁的老婆婆看着九公主的那双老眼不禁露出奇怪的神色——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否决这个问题?对方所说的那个女子应该不可能会是小姐才对啊。 “当然,你可以否认;不过,我想九公主身上那种独特的冷香气味,应该不是很普遍吧?”问这个问题时,应君衡已是心中有数,“请你告诉我,你究竟是不是那位姑娘?” 如果她不是当天那位姑娘,明确地否认就罢了,又何必如此令人生疑地保持沉默?除非九公主是个哑子!但他知道这绝不可能。 由于心中已有明确的答案,应君衡的态度以及问话的口气,都显得咄咄逼人。 “九公主,请回答我……” 在应君衡一再的逼问下,终于逼得九公主开口——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 微细如风的话语自帘后飘出之后,帘后的人儿很快地起身离去。 是她没错!轻柔微细的噪音让应君衡确定了这一点,再无怀疑。 “等一下!” 他起身想追上前去,一旁的老婆婆赶忙拦住他。 “你想做什么?” “我要见她。” “小姐离开了,表示她不愿再和你谈话,你快走吧!”老婆婆想推他离开。 应君衡颀长俊逸的身影却不动如山。 “我不走,我一定要见她一面。”他相当坚持、毫不让步。 “小姐不会见任何人,你走!” “你……”应君衡有意硬闯,但死拉着他的老婆婆却令他无可奈何。 以他的身手,不是没办法摆脱对方的箝制,但面对这样的老者,叫他如何动武? “就算你贵为小王爷,在‘泣芜居’里,也由不得你胡作非为!”老婆婆声色俱厉地斥责,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。 应君衡见此情况,也只得暂且罢手。 “罢了。今日应某打扰了,告辞。” 说完之后,飘逸的身影翩翩然离去。 祯王府正厅上,一向高贵优雅的祯王妃一反常态,一脸愁容地来回踱步着,似乎不胜焦虑心急。 彦文、彦武二人也坐在厅上,脸上皆是忧心之色。 “王爷回府。”听到仆役传来王爷回府的消息,王妃忙不迭地转身迎了出去,那两兄弟也起身相迎。 “如何?王爷,可说动了九公主?”王妃一见到祯王爷,急忙就问。 只见祯王爷叹了一口气,摇摇头,并不作答;逞自走入大厅坐下。 见此情况,祯王妃心中已明白七、八分,不由得一脸灰败,颓然地坐回座位。 “九公主……还是不答应吗?”她气弱地问道。 “九公主态度冷淡,实在……”祯王爷挫败地摇摇头。 原来自从那一日彦文等人被拒绝回府之后,祯王爷和祯王妃见应君衡痛苦如故,且赢弱之态日益加剧,实在于心不忍,所以过了几日,祯王爷便决定亲自前去拜托,冀望能以王爷之尊说动九公主。 但以今日的情况看来,祯王爷的亲自出马依旧是徒劳无功。 “外甥早已说过,那九公主冷面冷心,不论由谁出面,都是讨不到情的。” 彦武叹息地说。 “可是……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不成?衡儿怎么办呢?”王妃不禁流下泪来。 “我……这……唉……”祯王爷也只能叹气。 厅上顿时沉静下来,在座四人各自忧心忡忡。 “我想……”过了片刻,帧王妃忽又开口。“如果以礼相请行不通的话,我们能不能以强迫的手段?那九公主虽然名为‘公主’,但实际上和一般的庶民百姓并无所不同……” 一向温雅有礼的祯王妃说出这等话,实属惊人。 她亦不愿如此,只是眼见爱子性命遭遇威胁,除了求救于九公主之外别无他法,只得出此下策。 在祯王妃的想法里,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,虽然身分不比皇族尊贯,但要以他们的权势去胁迫一个被废为庶民的公主就范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 “行不得、行不得。”王爷听到这话,连连摇头。“别说仗势欺人原来就使不得,九公主虽然已被废为庶民,可毕竟是皇族血脉,哪容得我们无礼?何况,九公主也不是可以受人胁迫之人……” 说到这里,祯王爷不禁回想起方才拜会九公主的情况。 说实在的,由九公主身上领受到的威严之感,令他至今仍心有余悸…… 这倒不是说九公主的架子端得很高,只是从她身上散发的那股尊贵之气,自然而然地令人心生畏惧。 会见九公主的时候,被隔离在帘外的他竟有一种身在皇宫内院的感觉,仿佛他所面对的人,不是一个已失去实质身分的公主而依然是令人畏服的皇族贵胃。 对于今日所见的那个传说中的九公主,他只有一个感想——不愧是出身高贵、贤良淑德的华妃娘娘所生之女,虽然长于革野民闲,其气质依然不同凡响。 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气质高贵的公主,居然会如玉清真人所说那般,具有忌天克地的诡奇命格…… 祯主爷正自思量,只听得身边王妃问道:“如何胁迫不得?莫不是以我们祯王府之权势,还奈何不了一个落魄公主?” 由于爱子心切,急躁的王妃出言不甚客气。 祯王爷尚不及回答,一旁的彦文便开口了——“姨娘,话不是这么说。您不曾见过九公主,所以您不明白。九公文虽然已失实质身分,但由她身上所散发的尊贵气度,实在令人不敢冒犯。” 回思当日和九公主对谈的情景,连素日甚直辩才之誉的他,开口都得小心翼翼,深恐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,得罪尊贵的九公主。 他从没有如此畏过过一个人,可是那个已被废掉的九公主却教他畏服得近乎诡异…… “是啊,姨娘,如果那个九公主是可以威胁利诱的人,上一次我和彦文早就对她不客气了。”彦武深有同感地附和兄长的话。“问题是……那个九公主不知怎的——老实说,当真有点邪门古怪,我们在她面前居然连话也不敢多说,不知在畏俱什么。”在彦武的心眼里,丝毫不会察觉到九公主的气质什么的,他只觉那个躲在帘后的神秘公主很古怪,她所散发出来的诡谲气息,和她住的房子一样恐怖。 “的确是这样没错。所以姨娘,我想胁迫九公主这法子,大概是不可行的,何况姨丈一定也不肯这么做。” 彦文说着,看了祯王爷一眼。祯王爷点点头,表示赞同他的话。 “那这可怎么办才好呢?难道我们只能就这样看着衡儿受罪?” 祯王爷只手撑着发疼的额头,神情不胜烦优。 “让我再想想吧!”他说。 就在众人为应君衡之事烦恼不已的时候,他本人则是静静地待在他自己的院落——“晴耘阁”,想他自己的事。 夜夜鬼魇的纠缠,令他不胜其苦,但他却也从不曾将这些事放在心上,所以众人的烦恼并不是他的烦恼;他的心中另有一段心事。 那一日他离开九公主的“泣芜居”之后,又曾前去造访数次,但那位姑娘似乎再也不肯见他,屡次命那位老奴将他摒在门外。 不过,他不会因此而放弃。他告诉自己,不见到九公主绝不罢休! 为什么他对于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古怪公主如此执着?其实,他也没有恶意,更不是存心骚扰,他只是想再见“那位姑娘”一面罢了。 自从那日在东郊救了那位姑娘,为她绝世的容颜所震惊后,他就再也无法忘怀她。 他不知道何以他会对一个陌生的姑娘如此在意?也许,他只是纯粹为她的美貌所吸引;也许,是她的疏离引起他的好奇;也许,因为她是九公主…… 如果这位姑娘当初就那样跑了,从此不再出现在他面前,虽然他迷恋于她的美貌,但他也不会刻意去追寻,而只是将她当成偶然飘掠过他短暂生命的一朵绚丽云彩,一切就这样结束。 然而如今她再度出现了,而且身分是那个谜样的九公主,这就再度激起他的情愫。 他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,如今他有一种想认识九公主的冲动,便势必付诸实行;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,或许是为了满足好奇;或许,是出于一股迷恋之情…… 打从出生到现在,二十一年来,他认识的佳丽不计其数,就连他的前任妻子,也是个颇具盛名的美人,但他却从未见过如那位姑娘般的绝色,更遑论令他迷恋至深。 在他所剩不多的生命里,还能识得这样的丽人,或许是天意吧?倘若能够认识她,即使上天注定他是这样夭折的命运,他也可以死而无憾。 上天还是待地不薄的,他想。 第三章风摇翠带飘蕙露,月照金绳笼寒烟。 月光下,荒凉的‘泣芫居’冷寂阒静得骇人。 夜深时分,庭院中蘼芜金葛等香草覆盖着霜华露水,在清冷的蟾光下,宛如沾着了泪水,在静夜中哀泣这一片荒芜景象。 悄悄地,一抹清峻秀逸的身影带着月华,降临这一片萧条的庭院。 那道身影落在庭院之后,穿藤越葛地朝主屋而去。飘逸的青蓝色衣袂轻轻地自香草丛中拂过,发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悉卒声。 那个突然造访的人慢慢地靠近那栋黑影似的屋宇,一阵隐约传来的音乐之声蓦然令他停住脚步。 他凝神静听,辨出那是鼓瑟之音。——萧越衰戚的轻微声象化在风中似的,正从屋后断断续续地飘荡而来。 来人转往屋后行去。脚步轻俏无声,似乎深恐惊着了后院忆沉眠的月下薇芜。 这栋屋宇的后方是和前厅一样的设计——一扇垂挂着软帘的偏门,帘外是环绕整棵屋舍的木制回廊,帘内则是一间小小的客室。 造访者来到帘外不远处伫立。 明亮的月光在帘上映出一道明显的清丽身影;萧飒的鼓瑟之声在宁静中愈形清晰。 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” 来人有意无意地微吟着,低沉幻魁的声音化散在风中,蓦然惊动帘后的鼓瑟之人。 鼓瑟之声铿然而止。 “谁?”九公主安坐于帘内,文风不动,只是出声询问。 “在下应君衡。”他登上回廊,俊美无俦的脸庞在幽蓝的月光映照下,隐约幻化出一种魅惑异彩。“深夜来访,惊扰公主,在下不胜惶愧。” 听到来者是他,九公主隐藏在黑影中的神情微微一变。 “你来,有什么事?”她轻柔的嗓音缥缈如故,仿佛来自辽远的空山深谷。 应君衡硕长的身躯倚立门外,清冷月光将他俊逸的身形投映在软帘上,化作一道迷人魅影。 “不为什么,只是想着九公主尚未给我答案。”他回答,轻柔的嗓音淡如和凤。 沉默了一下,九公主慢慢地说道:“我早已说过,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 他轻轻一笑。 “九公主如此抵死不承认,难道是以为区区一道软帘,可以阻隔我吗?”他语意轻柔地说道。 “什么?你……” 当九公主意识到他的意图,以长袖掩面起身欲走的时候,已然太迟——应君衡闪身进人帘后,一把捉住意欲逃离的九公主的右手,将她整个人拖人怀中。 突来的举动令措手不及的九公主愣了一下,等到她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置身在对方宽大厚实的胸怀中,连忙挣扎着要脱离。 应君衡两只手臂似铁一般牢固,紧紧地箝制着她,不容许怀中之人逃脱。 黯淡月影下,两个一大一小重叠的影子隐隐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。 “放开我!”九公主见挣脱不了他的怀抱,低声怒斥;低垂的玉容依旧掩于紫丁香包夹纱袖后。 应君衡置若罔闻,微笑说道:“既然九公主不明白我在说什么,如今又何须遮掩?” 原先一直低垂着头的九公主听得如此说,蓦然放下衣袖,昂首傲然地面对他。 “如果你是想以当日的人情逼迫我救你,我无话可说。”她率性地承认了自己的身分。 掩面的衣袖放下之后,惊世绝俗的冷艳容颜在月华的笼罩之下,散发出令人不敢退视的绝丽光采。 果然是那日悬崖下的那张绝世丽颜。 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他说,但也无意放开她。 “那你又何必一再相逼?” 九公主精致绝美的容颜没有丝毫表情,没有愤怒之意,也看不出其他情愫,只有一双淡色的清澄美眸似乎深锁着一些秘密。 应君衡凝望着她,仿佛想自她的眸中读出一些意外的讯息。 是忧郁吗?还是……轻愁? 他不明白。只觉得,他对眼前这位姑娘的兴趣,似乎远超过自己所想像。 “我说过,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。” “我不认为像我这样的人,有什么好见的。”她别过脸去,不愿和他那双仿佛可以透视人心的深邃黑眸相对视。 那令她有点心慌…… “但我并不这样认为。我想,九公主是一个很值得好奇的人物……” “因为我命格诡异、忌天克地吗?”她倏然冷笑着打断他的话。 应君衡看着她那张竟有些情绪反应的丽颜,微微感到惊讶。 他看到了,在她那双没有丝毫笑意的美眸里,出现了一种名为‘悲愤’的情愫。 “因为我生来天地异变、克死亲娘?”九公主继续冷笑着自嘲。 但她的眼中依然只有冷怒,没有笑意。 他知道他错了,一句无心的话,竟无意间刺伤她强烈的自尊心。应君衡下意识地更加搂紧她,似想安抚些什么。 “你是专程来看我这个生为皇族,却被贬为庶民的公主,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不祥之人吗?” 应君衡任她责问完,方才缓慢地开口说道:“我本无此意,也没有那么无聊。” 他很认真的凝视着她。“我自知生命无多,只是希望能认识我想认识的人。” 九公主愣在他怀里,悄然无言。 “适才你所说的那些,我完全了无兴趣。”他淡淡地说,优美的唇角微漾着一抹和善的笑意。“我想知道的是,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。” 他说得认真,九公主却听得糊涂。 “例如:方才你因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?这种敏感从何而来?” 九公主微微变了脸色。 “还有,像你这样以雍容自持的尊贵之人,那一天为什么会受困在悬崖上,这我也感到极为好奇。”他噙着笑意地说道。 她不语,漂亮完美的上眼睫微微低垂,竟给人一种心虚的错觉…… “关你什么事?”她冷冷地说道。轻细的嗓音倒听不出明显的不悦之意。 应君衡潇洒自若地微一耸肩。“我这个将死之人就是这样闲着没事,爱探查别人的秘密。”他半开玩笑地说道,悄悄松开拥着她的一双手。 “你……”九公主抬头看了他一眼,在目光接触到他俊美而清瘦的脸庞时,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。 这是……她的神情微微变异,沉定的清眸显得若有所思。 应君衡没有发觉她的异样,退开一步。 他高大而颐长的身子背光而立,鬼魅般的黑影笼罩在九公主纤细的身躯上,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,沉重得仿佛透不过气来…… 她随着他的身量调高目光,不明白他因何突然放开她,更不明白因何她会由于他的退离而感受到寒意。 “今日有扰,我该告辞了,不耽误公主安歇。”他礼貌地道别,转身欲离去。 临走前,他又回头抛下一句话——“关于我所好奇的事,我一定会弄清楚的。” 九公主听到他这么说,神情登时一冷。 “如果你真的这么清闲的话,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吧!”九公主冷言讥讽。 “你身上所犯的,不是普通的魇胜之术。等你回去人眠之后,那妖物便会出来纠缠,届时有你好受!” 应君衡闻言只是微微一笑。“习惯就好了。” 言讫,他再度踏着月光离去。 小室内,清冷的香草气味依然,只是似乎隐隐夹杂着一股男性气息,在风中扰人心神…… “君衡,你在看什么?” 应君衡这天一直没有出门,一方面是由于王爷王妃不许,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自己无心出游,所以坐在自己的房中看看书籍。 由于看得人神,连彦文走人他的房间。他都不曾察觉,直到彦文出声相唤,他才抬起头来。 “是你,有什么事吗?” 他放下手中的书籍,调整了一下坐姿,这才发现彦武也跟在彦文身后走进来。 彦文还来不及开口回答,他身后的彦武就先大声嚷嚷起来——“喂,你薰香吗?怎么这屋里香成这样啊?” 经彦武这么一问,彦文也发觉了。 “是啊,我也闻到了,似乎是桅子花的香味吧?”他说。 应君衡闻言,不由得愣住了。 栀子花香?那不是他在夜里隐约所闻到的味道吗?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明显了? 居然连日间也闻得到…… “真是的,一个大男人学人家薰什么香嘛!怪娘娘腔的。”彦武一手提着鼻子,不明就里地抱怨着。 应君衡没有说什么,只是一笑置之。 “别管了,你们坐吧!”他随意招呼他们。 他们二个依言在应君衡附近的椅子坐下。 彦武一眼见到方才应君衡放下的那本书,上头写着“诗经”二字,便又有牢骚要发。 他说:“兄弟,不是我爱说你,你没事读这诗经做什么呢?天天在那里‘关关睢鸠,在河之洲’的?” 几句话说得应君衡和彦文都笑了。 真是合了他的名字——彦‘武’,完全一派武人习气。应君衡不禁摇摇头。 “你今天不会是专程排谴我来的吧?”他有些无奈地说。 “当然不是。”彦文接着回答。“我们是来看看你今日是否好了一点。另外,你托我查有关九公主的事,我也探访到了一些。” “哦?你快说。” “当年九公主甫出生不久之后,就被皇上贬为庶民。逐出皇宫,一些服侍华娘娘的宫女丫鬟,也以照顾九公主为名义,一并被驱逐出宫。” “这么说,九公主身边应该是有不少下人伺候的,如何现在却不曾看到?” 应君衡不解地问道。 几次出人‘泣芜居’,那里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;他很确定‘泣芜居’里除了九公主和一个老妇人之外,别无他人。 “民间传说是九公主身上的煞气太重,克死了那些人。” “真的吗?”彦武连忙问道。 关于怪力乱神的事,他一向最有兴趣。 “当然不是。”彦文白了自己的弟弟一眼。“事实上,是那些宫女自己逃掉了。” “逃掉?” “嗯。九公主当初被逐出宫之后,原本是和那些宫女住在城中,后来那些奴才因为畏惧九公主那与众不同的命格,害怕遭到祸殃,便弃幼主于不顾,各自寻生路去了。城中居民见九公主身边的奴才一个个不见,便认定九公主真的会带来不祥的命运,而群起排挤、攻击这个被贬为庶民的公主。”彦文说到这,脸上不由得出现忿忿不平之色。 “实在太过分了!”连彦武也不禁义愤填膺。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九公主在城中再也难以安身,她仅剩下来的一个奴仆——当年陪嫁华妃娘娘进宫的老丫鬓一一邵官人,只得护着襁褓中的幼主移居城外。” “那个邵宫人,可是如今‘泣芜居’里的老婆婆?”应君衡问道。 “正是她。” “那个时候她们就住到现在那栋鬼……不,那个‘泣芜居’去了?”彦武也跟着发问。 由于同情九公主的遭遇,彦武说起话来不由得客气许多。 “迁移到‘位芜居’是十年前的事。原先九公主只是住在城外,但因仍是一再受人排挤、驱离,她才搬到现在的‘泣芜居’定居。” “那些人真是过分,居然这样欺凌一个被降为庶民的公主!”彦武听完九公主的故事,气愤地说道,压根儿忘了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‘泣芜居’是鬼屋、九公主是怪人。 应君衡则是沉默不语,专注的神情似乎在思索些什么。 “话虽这么说,但……这也是人之常情,我们不能过分苛责那些人。”彦文依理而论。 “可是,对象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,那些排挤、驱离她的人,未免也太没人性!”彦武仗义直言。 “哦?是吗?我记得好像曾经有一个人骂那个‘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’是怪人哪!还说她住在那种鬼地方,大概也不太正常呢!”彦文打趣地说道。 彦武见彦文提起他说过的话,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 “谁啊?有这回事吗?”他原着脸皮打哈哈。“我可不知道。” 彦文取笑他一会儿,发现应君衡异常的沉静,不禁转向他问道:“怎么啦? 想什么?“ “没什么。”原本兀自沉思的他勉强拉回注意力。“关于九公主的事情,你就打探到这些?” “是啊,你为什么会突然对九公主的事感兴趣?”他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。 君衡沉默了一下,说道:“我只是觉得,九公主这个人其实并不如她外表一般冷漠、孤绝……” “同感。”彦文点点头。“所以你对她产生兴趣了?” 应君衡笑了笑,不答言。 “照我的感觉,九公主气质非凡,倘若她是个普通姑娘,倒也是个不错的对象,但问题就是……”彦文看到应君衡笑而不言的反应,当下就明白他的心事。 基于各因素的考量,他立即提出劝谏。 一语未完,一旁的彦武马上抢着接下去说道:“她不是普通人!” 在彦武的眼中,命格诡奇且有御鬼之能的九公主,岂止不是‘普通人’而已,她简直是鬼物的化身、地狱的使者。 然而在怜悯她凄凉身世的同情心作崇之下,他话也不好意思说得太绝发。 “不是如此。”彦文接着说道:“虽然九公主身世堪怜,且那谜一般的个性又十足令人好奇,但我还是劝你别因为一时兴起而去接近她。” 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应君衡随口问道,淡然的神色间隐约有丝不以为然。 “你真的不明白吗?”彦文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迟疑了一下。 一番欲言又止之后,他终于说道:“也许我这么说是不太应该——正如玉清真人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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